• 最后我停留在一个叫未明的北方小镇,独自安了一个家。小镇很小,甚至在地图上亦未标明,一如它的名字。我停留在这儿,只因看见夕阳在平原的远方下沉,而暮色渐渐从四周垂落时,心底一点一点感受到属于自己的平静。

    不仅如此,因为纬度太高,这里的白天太阳也不升起,而只是慵懒地挂在地平线上方,仿佛永恒的垂暮。天空的颜色亦如暮色,总是灰蒙蒙的。

    不知我所见的究竟是天,抑或只是自己的心。记不清已多久未见过故乡那湛蓝的天,但仔细想来,故乡,其实已不属于我。

    我无法忘记樱。太强烈的愧疚让我无法释怀,或许永远如此,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。我时常回忆与樱初遇的那段时光,那里积淀着我们的永恒。行走在暮色中时,我总是强烈地感到,樱在这大地的一角默默注视着我,等待我归去。

    这里有许多异国情调的女子,她们艳丽如同暮色中吐纳芬芳的花朵。我知道自己无法不被她们吸引,但每当交欢之后,我都会静静地点燃一支烟,在烟雾中忏悔。无论对方是艳绝尘寰或一往情深,我都不再动心。

    因为我知道,樱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我。她……会伤心。

  • 然而,在思绪的河流中溯流而上,我的心却陡然一沉。那些没有表情的假人的面孔又清晰地一一浮现在眼前,仿佛挥之不去的梦魇。它们不属于过去,而是漂浮在时空的每一个角落,用一双双空洞的眼向我逼视,令我心寒。

    为什么会心寒?我问自己。它们难道和真人不一样么?倘使那一场宴会中的假人全部活过来,和我所见到的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?

    当然,不会令人恐惧了。可是,一样会充斥着千万种虚浮的表情,没有人可以从那些表情中一眼看见他们真实的面孔……或许唯一不同的是,空气中会漫溢着欢乐而不是冷清,而这欢乐之中又暗涌着孤独、嫉妒、敌视以及……欲望。

    欲望!我忽然想到,如果一具假人做得足够逼真,它也可以被人用做满足欲望的工具,却绝不是孤独、嫉妒、敌视的对象——欲望,它是唯一不需要对等心灵的情感,它完完全全建立于那虚浮的表象之上!如果说世间的形与色是转瞬即逝的浮光,那么,扎根于这浮光之上的欲望,其本质亦是幻灭于一霎的虚无。

    乐此不疲追逐这虚无的我,究竟曾经得到过什么?

    回头望望,竟然没有一丝半点温暖的记忆。这记忆的断层内,除了苍白流逝的时光,什么都没有。

  • 然后,哭声停了。

    同时,所有的灯都黑了。

    霎时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,朝着为首男人的位置一个猛子冲上去……我感到男人大力的挣扎,我感到枪口从我手臂上狠狠划过,我听到周围的人在手忙脚乱地采取行动,我听到轻微的枪响——子弹似乎击中了天花板。然后——

    “停下!”一个无奈的低沉的声音。

    这时灯亮了。

    所有人都看见,为首的男人被我扼住咽喉,我右手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。

    一把不能发子弹的左轮手枪。除了我之外,没有人知道。

  • 再环顾四周时,才发现原来假人不止这一具。在四周的橱柜上还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假人,有的成双成对地跳舞,有的端着酒杯伫立在角落,有的以手托额姿势优雅地坐在沙发里。无疑,这些假人是在参加一场盛宴,如此欢快——每个假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,有的骄傲,有的欢欣,有的娇羞,有的妩媚,它们被摆成各种姿势,脸上的表情也如此夸张,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的神情来。

    可是,当你站在一具假人面前,仔细凝视它的脸时,你便能发现:它其实是没有任何神情的。

    我突然感到恐惧难以抑止,不是因为这里的昏暗与压抑,不是因为我孤身一人。就像闯入了如来神殿,惮于那些怪诞庄严的面孔背后的神秘一般,我恐惧于这些假人夸张的面孔背后的空洞无物。既然本是无心,为何要摆出千奇百怪的面孔来?

    好一幅浮世绘。

  • 2009-05-12

    绝望

      一开始,是偶尔的一次。然后,是一个月一次。再然后,是一星期一次。

      宣泄过后,心痛渐渐蔓延开来。夜里心一点一点地被挖着,直到天明。不知究竟是否睡过,只感到胸腔空空如也,还带着撕裂的余痛。世上还有什么事有意义,除了去死。

      于是,任何的一句都可换来妥协。关怀依旧,既往不咎。

      然后,重蹈覆辙。幸福总是似是而非。

      如此反复,终有一刻要顿误:真正的幸福,这样下去,是永远换不来的。...

  • “不说,难道让它烂在心里么……而且,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了——真相,你会记得还有一个人在真正牵挂着你。那时,你也许会到我这里来。”她幽幽地说着。

    她用了“真相”这个词。真相是什么呢?莫非她也知道我与莫莫的男友外貌相似这一事实?若是这样,掩埋在阴暗的泥土下的事实则太多太多!或许,她认为我迟早会发现这一点,迟早会对莫莫死心,转身投入她的怀抱,才会对我表明心迹。或许,她之所以爱上我,亦是因为我与那个男人的相似,而那个男人则是她无力得到,也不敢去想的。或许,她之所以如此忌恨莫莫,正是因为莫莫夺走了她的恋人——那个与莫莫生死不渝的男人?

    我忽然感到窒息,转身看向外面的世界。几个男孩子正欢快地踏着滑板呼啸而过,了无牵挂。想来不是很久前我也拥有过这样自在的快乐,我只需逾越一个转身的距离,便可以重温那种快乐——心无挂碍,放弃该放弃的,珍惜所拥有的,畅快地游弋于天地之间。

    可是我已不能回头。人一旦走上了某条轨道便无法偏离,不是因为别人,而是因为自己那已抹杀不了的欲望。或许,这便是命吧。

  • 我终于不忍再听下去。我害怕再听下去,我会失去所有爱的勇气。于是我捂上耳,望向走廊外的天空。适才的阴霾已渐渐褪去,枯树的枝桠间显出一片鲜艳欲滴的蓝,像一道新愈的伤疤。来了,又无声无息地去了,敞开心田迎向天空,却仍只迎来一片干涸。恰如我的爱情,我暗笑。

    忽然听见前面有响动,连忙把头缩回,在木板的缝隙间窥视着。莫莫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背对着我,从背后将莫莫抱住。他穿着深色牛仔裤和纯墨绿色的衬衫,留着中短发,似已多日未梳理——隐约还可以看见下巴上短短的胡茬。虽然看不到正面,背影却透出一种精悍的气质。

    “小心。”

    “小心。”

    “会再见面的。”

    “会再见面的。”

    莫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,两人如默念咒语一般告别。我突然想到:在这个时刻,莫莫会不会察觉到隐藏在对面木板缝隙间的一道目光呢?她本是那样敏锐的女子……如果她有所察觉,情何以堪!是不合时宜泛起的想法,却莫名地挥之不去。

  • 她是悲伤的。当她静静躺在我身边,而我闭上眼睛时,我能感到她的悲伤从我们相握的手汹涌地注入我的身体,有如黑雾。这黑雾形成一道厚重的帷幔,悬垂在她的生命中,成为无法抹去的底色,遮住了她心中的所有明亮。我几乎从未见过她有畅快的欢喜,她只是默默地,如水一般往她该去的地方流去。

    我不知道这种悲伤是否关乎于情。如果是这样,我又该怎么替她除去呢……可有时候,我又隐隐而莫名地觉得,她似乎只为活着本身而悲伤着。那些时候,她躺在我身边的躯体又变成了一位垂暮的老人。可我宁愿认为那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,像她这样的妙龄女子,即使生命如水,也应当淙淙流淌,激起洁白晶莹的浪花,而非一潭幽深的死水。

    可是,纵然我想将那层悲伤的帷幕拉下,将她引入漫溢着青春活力的光明,我却不知从何入手。当她再次静默地流泪时,我只能用手接住她的泪,让它渗入手心深深浅浅的沟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