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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4-15
暮色熹微(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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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。
三日并不长,却足以让一段感情变质,足以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为腐朽,足以让人从幸福走入撕心裂肺的绝望。
而三日后,我也许会失去我的爱人。也许莫莫还不把我当成爱人,但在发现这个秘密的那一刻,我便已将她看做自己的爱人。那样温柔地隐忍着,只为让我不为她忧虑,只为不让我卷入这一场纷争,而只愿自己能扛起一切。当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些女子还只会患得患失地爱自己时,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爱别人。
而我想,爱有多崇高,我就可以多么奋不顾身。我应该帮她,无论成功与失败,总算是对得起自己的心。而若是成功,她将也将我视为永恒的归宿——这难道不是她所期盼的么?女子都需要一个为自己遮去一切风雨的港湾罢。唯有被爱,方才是她们真实的爱情。这早已烙印在我关于爱情的信仰中。
可是,我又该怎么帮她?多少次她默默地留着泪、我怜惜地抱紧她时,她都咬紧了双唇,一言不发——既然她已决定不让我涉入,又怎会在我的询问之下告诉我真相?她有着那样一双笃定的眸子,除了流淌着那隐忍的温情之外,还让人看到她内心的坚持。
正当渐渐陷入迷惘时,我又忽然想到:是我要帮助她,不是她要帮助我,我需要向她询问我该怎么做吗?
三日。在这三日里,我将独自找到事情的真相,默默地帮她渡过难关。
首先,她被逼要交出的人是谁?若不是对她而言极端重要的人,她又怎么会舍身保护?而她已流过那么多泪,必是已为这件事困扰许久,必是她与那个人的处境始终不曾安宁过。当此危难关头,她必定会有所行动。
晨起,莫莫的眼窝深陷,想来是一夜未眠。她出门前,我心疼地抱紧她,又怕她发觉,便又松开,摆出一副轻松的笑容。
“今晚如果等得太晚,就别等我了,回家好好休息。”她说,见我换上焦灼的神态,又说,“别担心——一个晚上也不放过我吗?我只是……也许要去外地。”
然后她笑了笑,笑得很憔悴。这让她更像个老人了,但我不再觉其丑陋,只因我懂。
“是啊,我要你每个晚上都是我的,今天、明天……永远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着,将头埋在她的发间。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我感觉她也轻轻地揽紧了我。
她出门后,我迅速换上一套不常穿的衣服,也轻轻地出了门,走消防通道向一楼狂奔。待我跑到一楼大厅时,正巧看见莫莫挎着包的身影走出酒店的大门。
虽然是第一次跟踪人,但我想我还是比较有经验的,从香港片和侦探小说中学来的那些招数总算是派上了一回用场——譬如要记住跟踪对象最显著的特征,要学会随时随地与周围的人和环境融为一体,以及根据交通的疏密程度调整与跟踪对象的距离等等。想来又不禁哑然失笑:别人跟踪的都是敌人,我跟踪的却是我的爱人。
或许这的确是一场艰难的较量,一场赢得爱情的较量。其实内心一直是惶恐的——与那个莫莫愿以生命守护的人相比,我又能算什么呢?但越是惶恐,我便越是迫切地想揭晓答案。
据我所知,莫莫每日去公司都有专车接送。如果莫莫今日要去公司,必有专车在酒店外候她;如果她去处理私事,必然隐秘行事,不会乘公司的车。跟出百步远,仍不见她上车,这印证了我的推断。
然而再跟出百步远时,却见她从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商场。惊讶之余,我想她是需要买什么东西。但转念间又有一阵寒意袭过周身:莫非她已发现有人跟踪,在设法摆脱?抬眼望时,她的身影果然已混入人群,几不可辨。我急忙追上,她那浸透悲伤的背影,在人群中仿佛有一股磁性……
折了几个弯,她从商场的后门走了出去,临出门前往后瞟了一眼。我连忙背过身去,装出闲逛的样子。这里人流已比较稀疏,看着在附近独自逛荡的几个中年男人,我心中忽然一凛:她想摆脱的是我,还是另有其人?
我急忙追赶出门时,已不见莫莫的身影。这里是几幢建筑物中间的过道,因为建筑物都很高,往上看去,只能望见很狭窄的一片天,水泥壁上悬挂着空调管道之类。路在这里分为三条,通向四幢建筑物之间的出口。看来,若想摆脱跟踪,这里是绝佳的选择。或许对于莫莫来说,这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吧,早已游刃有余。
适才见到的在附近逛荡的几个男人也走了出来。我在门口静立,掏出一支烟点上。他们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,然后闲步散去。我知道他们已跟不上莫莫,便由他们去了。因为我也再寻不见莫莫,她像一只灵巧的鸟儿,来无影去无踪,不留下一丝余温。
我只得折返,打算另做打算。走到商场正门时,又见一个戴着墨镜的身影,却不是莫莫又是谁?只见她快步走到路边,叫了一辆TAXI,便飞驰而去。
我来不及想这一切是怎么回事,便疾步冲出,也拦上一辆TAXI,对司机吼道:“快,跟上前面那辆黄色的TAXI!”
莫莫的车开得飞快,且蛇行般左拐右拐,如绕着千回百折的山路,几次险些从我的视线中消失。幸而我的这位司机的车技也不赖,虽难免有捉襟见肘之感,却总能在几欲失去目标的关头再度赶上。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飞驰着,如同陷入了一场持久的拉力战。不知不觉,乌云蔽空,阳光隐去,似有一场阴霾将城市笼罩,建筑物的顶端高高地插入灰黄色的雾中,模糊难辨。这是末日降临么?怎么刹那间,天地就变了一番光景。
我的心忽然莫名地拧紧。
不知驶过了多少条街,打过了多少个弯,两辆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的喧嚣,来到僻静的城市一角。这里是老城区,许多楼房已弃置不用,已经被政府标记为危房,只等推倒重建。我想这是极好的拍写真的去处,那浑然天成的颓废与忧郁化作画面必然动人,但此刻,我不是站在人生的对面观赏哀乐,而是身在其中。
莫莫的车拐过一拐角,待我的车拐过拐角时,那黄车在一小巷口慢慢重新启动。我急忙付钱下车徒步向那巷子口奔去。到小巷口时,恰巧见到莫莫闪身进入一幢小楼。
这是一幢老式的阁楼房,墙上的白漆已零落,显出斑驳的岁月的痕迹。一楼只有一扇小门,从小门进去,里面有一扇上锁的红漆门,旁边是一道狭窄曲折的楼梯。那么,莫莫必是从这道楼梯上去了。
我屏息凝神,轻手轻脚走上楼梯。二楼亦是几扇从外面上锁的小门,于是我又上了三楼。正要到三楼的走道时,听得左边那扇门处传来轻微的咔的一声,像是从里面合上了。我蹑手蹑脚一看,那门边有一扇小窗,窗上蒙着报纸。窗户那边有一堆废弃物,其中有几根长木板、几个装油漆的大铁桶,正可以藏身。
我猫着腰轻步从窗下跑过,到铁桶后伏下身藏好。因为特意换了胶鞋,又加上我身形比较瘦削灵巧,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——我自己尚且听不到,从房间里又如何能听到呢?
可是,在这个角落里,却竟能将那房间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莫莫缓缓地走了几步——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她高跟鞋的脚步声——然后便停下了,再无动静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来这儿见一个人,因我实在无法想象两人见面后都一言不发、一动不动,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相互对视。特别是在此危急时刻,见面若不抓紧机会探讨出路,又更待何时呢?
又转念一想:或许她要找的人已不在这里,或者她在等对方到这里来和她会面?可是,即便是那样,此处也不应当是这样地沉默。从房子外面隐约传来飞鸟的振翅声、树叶的飒飒声和风灌入古老的房子的缝隙发出的呼啸声,可这些声音似乎都只为了衬托这房中的寂静而存在。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似乎压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,在某个未知的时刻,便将排山倒海倾泻而出……
我再度设想,或许是她要找的人已在此卧病在床,昏迷不醒,甚至……以致她在面对这一切时,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承受?如果是这样,我该不该闯进屋去,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呢?
然而,正当我踌躇不定时,有一个声音无情地打破了我的幻想。
“你还是……来了。”
这分明是一个盛年男子的声音,刚健而沙哑,却隐隐颤抖着,似是压抑着一种巨大的情感。随之而来的,是莫莫嘤嘤的啜泣声。她是那样刚强隐忍的女子,她怎么可以哭?她怎可以在除我以外的人面前哭?
“是的,我来了。”莫莫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“……你不该来的。他们如果发现了我,也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放心,那些人已经被我甩掉了。”
“……你这样还是太冒险了。”
“可是,除此之外,我还能怎么样?现在,每一次见你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,我又怎能……”莫莫语塞,又轻轻地啜泣起来。
他们的声音轻柔似耳语,他们的身体发出轻微的摩娑声……一时间,我感到天旋地转。这是那个我所熟悉的莫莫吗?她如冰、如水的外表下竟潜藏着如此炽热之情,我何以从来不曾察觉?
刹那间,我明白了许多事情,明白了她为何要立刻赶来与他见面而不是以其他方式联络、商议对策,为何她能以无时不刻的温柔包容我的热情却从不委身于我,为何她的眼中总隐藏着那么深切的哀伤——她和屋里的这个男人,是彼此挚爱、生死不渝的恋人,却因为尘世的纷扰而无法安然相偕;而我,只是她的慰藉罢了,见到的也不过是她冷漠的包容,因没有爱,便没有了那许多纠葛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一败涂地,心若死灰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……为什么……早知道的话,早知道……”莫莫一直小声而悲怆地哭着,我不禁奇怪,平时她何以以无声承载那样重的哀伤。
“如果不是这样的话,恐怕我们也不会认识吧。”
听到这句话后,莫莫的哭泣声渐渐小了下来。男人像是沉浸在回忆中,继续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而且,如果不是为了我们,我们恐怕也不会卷入其中,越陷越深……当时老大问我愿不愿意接下一个任务,我心里想的只是要再见到你……当老毒蝎的枪口对着我的太阳穴时,我真的没有后悔——虽然那时还没有再见到你,但我知道,值了……”
莫莫的啜泣声停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男人似有几分担心地问:“你……后悔么?”
“不。”莫莫回答道,如此笃定,似已在心中思忆再三,似又恢复了我所熟悉的那个莫莫。
“莫莫……”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,我似乎在这个名字中听到了血泪奔涌,“能听到你这句话,我还有什么好后悔的,我还有什么好牵挂的……我去把自己交给他们,你——自己远走高飞吧,这世上爱你的男子怎会只我一个——他会待你好,你们会快乐……”
听到这里时,我心中不禁一阵悸动。如果这个男人走了,那么莫莫就可以与我在一起,再没有后顾之忧。可是下一秒这种想法便被我自己击倒——莫莫怎会就此放他去?退一万步说,就算他是我的情敌,我又怎忍心将这样的恋人生生拆散?这样浓烈的情,如同怒放在最高的枝头的木棉花,始终与我的视线无缘,仰头望去时却只落得被阳光刺痛了双眼……让莫莫带着对他的一生的怀念与我在一起,又怎会是我想要的?
然而,莫莫并没有打断他,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——男人说到最后已然无语,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词,叹息着。然后,莫莫仿佛突然醒过来似的,一字一句、轻轻地问道:
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。莫莫又清晰平静地解释道:
“当你落在老毒蝎手中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你还能自由?那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不可思议,但它不是已经发生了么?你不觉得这是命么?”
“是啊,是命,命运让我们在一起,不分开。”男人似乎找到了信心,喃喃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坚定,可转瞬间又有几分游移,“可是……”
“有办法的。”
“有办法?”飘忽的、不可置信的疑问,“什么办法?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沉默使那小小的屋内似乎空了一般,一时间显得万籁俱寂,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强烈地一起一伏。我不知道怎样的思忖需要这样长时间的沉默,似乎有什么话她迟迟说不出口来。
而或许正是这种沉默,让她接下来说的话竟有了震慑人心的力量——
“相信我,你必须先离开。只要还活在这世上,便还有希望,相信终会有一天……”
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不用担心我。他们找不到你,我对他们而言也就失去了意义。我让你离开,是让你等我。知道你在等我,我就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。”
莫莫一字一句、温柔而不容辩驳地说着,她的话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、我所熟悉的力量。我知道男人会信她的,因为换做我,也信了。
末了,她又说道:“离开时要小心,要记得等我来找你。”她的语气和缓了些,似渗入了无限深情,“在一起,是我们的命运。”
我仿佛听到男人在点头。
“害怕吗?”又是一阵沉默后,男人幽幽地问。
“不害怕。”莫莫的声音竟如此娇柔,像一只小猫,“除了你,我还害怕失去什么……”
我终于不忍再听下去。我害怕再听下去,我会失去所有爱的勇气。于是我捂上耳,望向走廊外的天空。适才的阴霾已渐渐褪去,枯树的枝桠间显出一片鲜艳欲滴的蓝,像一道新愈的伤疤。来了,又无声无息地去了,敞开心田迎向天空,却仍只迎来一片干涸。恰如我的爱情,我暗笑。
忽然听见前面有响动,连忙把头缩回,在木板的缝隙间窥视着。莫莫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背对着我,从背后将莫莫抱住。他穿着深色牛仔裤和纯墨绿色的衬衫,留着中短发,似已多日未梳理——隐约还可以看见下巴上短短的胡茬。虽然看不到正面,背影却透出一种精悍的气质。
“小心。”
“小心。”
“会再见面的。”
“会再见面的。”
莫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,两人如默念咒语一般告别。我突然想到:在这个时刻,莫莫会不会察觉到隐藏在对面木板缝隙间的一道目光呢?她本是那样敏锐的女子……如果她有所察觉,情何以堪!是不合时宜泛起的想法,却莫名地挥之不去。
然而我终究认定这只是荒谬的一时担忧。莫莫看着他,仿佛要把这一幕永远记在心中,然后便毅然转身离去,走得笃定,再没有回头。男人站在那儿望着空空的走廊出神,过了一会儿,终于转过身来,往屋内走去,然后关上了门。
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,我终于得以见到他的脸;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一瞥,却让我呆在原地,头脑乱成一团,似乎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却又似乎什么也没弄明白,直到屋里的脚步声平息下来,我还在不可置信地无声地喃喃着——
这男人的面容,竟与我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如此相似——从轮廓到五官,到眉宇间流露出的气息,竟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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