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暮色熹微(十一)

    2009-04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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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从令人窒息之所逃出,来到城市中安静的小酒吧。点上一瓶酒,到窗前坐下。阳光愈烈,刺痛了我的眼,我想我需要冷静。

    爱情是幻觉,于我而言是这样,其实对莫莫也莫不如是。她之所以接受我,只因我与她深爱的人相貌如此相似,在我夜夜拥她入眠时,她心里想着的人是谁呢?而她从来不委身于我,是因她有着对爱人的坚贞。她要的,只是我给她的幻觉罢了。

    伴着酒,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。

    究竟是在何时有过这种感觉?却如同久远的传说,早已埋葬在记忆深处。

    窗外有一株大梧桐树,枝叶繁茂,阳光斑驳,其间有鸟,鸣叫穿梭。细看时,枝桠处竟有一个黑黑的鸟巢,有鸟在巢上来回跳跃。不一会儿,另一只鸟飞来,嘴里似叼着什么东西,丢入巢中。然后,双鸟齐飞,迎着阳光,不见了踪影。

    其实,爱情又算什么,生活才是真谛。鸟儿如此,人又如何逃离这生命的轨迹。

    想到这里,我心中又渐渐开朗起来。

    莫莫纵然与那个男人山盟海誓,可是他们若不殉情,生命还是要继续。在现实的百般摧残下,这一段情又能持续多久?爱情是瞬间绽放的烟火,为了那点灿烂,人们可以忍受一时的痛苦。烟火总有熄灭的时候,只剩下痛苦延续。其实他们拥有的,只是孽缘罢了,恰如他们对生命之路错误的选择。

    或许,莫莫也正是清楚这一点,才说服他逃离这里,想自己开始新的生活。我忽然惊喜地这样想。她并没有说出再次相见的办法,她只是在说服他离去,她只是希望她曾经爱过的人安然地活下去。在她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出“会再见面的”时,她内心已经作出了选择。她选择的人是我。

    我咽下杯里的最后一点酒,扔下酒杯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我要帮助她赢得她想要的生活。

    可是,我该怎么帮她呢?

     

    中午,路过一家卖古董的小店,见门上挂着“兼营中西餐”的牌子,便拐了进去。坐在角落里,点了一份套餐,忽然看见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把有锈斑的左轮手枪,古铜色的枪体似乎在幽幽诉说着它古老的身世。心中喜爱,便叫来老板询问。老板说这枪已有九十年的历史,由于内部机械问题,已不能射击。

    我将枪买下来。我隐隐感到,它将会对我有用。

    或许只是因为它能让我时刻保持警惕——它让我联想到那个男人身上的精悍气质。

    同时我也谨记,我买的并不是一把真枪。

    我又到书店买了一份详尽的城市地图。我在地图上寻找我在莫莫的记事本中见过的那些地名——在它们中的某一处,我也许能解救莫莫于危难之中。地图上的字很小,我几乎看花了双眼。不过,最终还是有了些眉目。莫莫记录的那些地方,大多在错综复杂的僻巷之中。我忽然发现世界是如此大而陌生,就连我如此熟悉的这个城市,也有许多角落是我闻所未闻、从未见过的。而对这一切都熟稔在心的莫莫,曾经在那些僻巷里做过什么呢?

    我不曾了解,也不会去了解——那注定是要被遗忘的记忆。

    我也有着需要遗忘的记忆。既然认定了莫莫非我莫属,那么务必滤去一切挂虑,不负水一战,如何势在必得。

    我掏出手机,将那些曾经关系暧昧的女子姓名一一删去。

    看到樱的名字时,手指停住了,心想留做纪念也好。然而转念一想,生命本是太多的来去匆匆,许多事还未来得及纪念,便已失去了纪念的机会,又是何必。于是一狠心按下删除键,樱的名字消失在澄澈的阳光中。

    做完这一切,我才忽然想到:莫莫现在在哪里?莫莫说晚上不回宾馆,也不知从今晚到明日会发生多少事情……

    我知道莫莫不会让我参与此事,所以直接打电话去问是枉然,也许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不便。可是,她的社交圈我完全没有涉入,我怎能由其他的途径找到她?

    忽然我想到了饭岛爱酒吧的那个妖艳的女子,那天晚上,有了她的指引,我才得以见到莫莫。她知道莫莫下榻之处,也知道莫莫是在试探我的决心,那么她也许会知道得更多。

    她会不会知道莫莫三日后的危难呢?

    我决心去找到她,一探究竟。

    饭岛爱酒吧距我所在的地方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,我决定步行过去。我与莫莫缠绵的这些日子,各新闻媒体都暴出了日本AV女王饭岛爱在家中去世的消息,据传是死于肺炎,因死去多日尸体发臭方才被邻居发现,但死者的亲友又纷纷提出自杀与他杀之说。不知道这新闻对这个酒吧是否有所影响,究竟是因名字成为热点而生意兴隆,还是散发出诡异与不祥的气息,令人望而却步?多日未见,不知它是否已荒废、腐烂,如尸体一般从内里散发出恶臭……

    想着想着,不觉间天色似乎暗了下来。从四面泛起薄蓝的暮色,如网一般将城市渐渐笼罩。我不由加快了脚步。

     

    酒吧仍如往常一般亮起了霓虹。我闯入时,有几名女子正在吧台内忙活着,见我来也并不招呼,不知是生意萧条还是时候未到。我目光随意扫过,并未见着那位着妖艳服装的女子,便自行到吧台要了一瓶酒,择了个位子坐下。

    不知道她如何称呼,但从那身衣着来看,她应是这吧里的女人。无论等到多晚,我也要把她等到,因为要帮助莫莫,她是我唯一的希望了。

    可是没想到,我刚刚灌了几口酒下肚,便见她从一个侧门垂着双目走出,双手放在脑后,整理着自己如云的发髻,髻上插着一根木簪。她身上也是古典装扮,一身墨绿色的真丝旗袍,在暗红的灯照下幽幽地泛着光,更添几分美艳。

    亦想不到她一抬头,便向我看了过来,然后竟收住脚,敛容呆站在那儿木然地看着我。

    我也看着她。想不到换了一番衣着,她也有几分令人惊艳的魅力。

    更想不到的是,我们相互注视了一会儿,她竟然移步走到我面前,俯首伸出温润无瑕的右手探到我下巴下,然后又缓缓缩了回去,梦呓一般喃喃道:“我记得你。”

    我不禁愣住,不知来者何意。

    仿佛是要确认一般,她又如戏中人一般缓缓点头说道:“非常记得。”

    我问:“这是你们待客的开场白么?”

    她仿佛忽然回过神来,整了整颜色,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道:“不——失礼了。每天这里都有很多男人来来往往,他们猥琐的谈吐他们贪婪的笑容转瞬即逝,都是毫无意义的影像。可是我见过你一面,便记得你,我也知道你还会来。”

    她的手按在身前,表情有些莫名的拘谨,可是仍透着抹不去的风尘味。

    我故意试探道:“可我们岂止见过一面,那些风花雪月的事,你可都忘了么?”

    她的嘴角闪过一丝苦笑:“先生真是说笑了……对,我们不止见过一面,你来过三个晚上,却只是坐在角落里喝酒。你只见过我一面,可我三个晚上都看着你。你来到这里只为等一个人,让我觉得你是个有心的人——起码,相对于许多人来说。可是,你怎么就不相信我也是个有心的人呢。”

    她哀切地说着,眼角似乎都要垂下泪来。这时我注意到她的眉眼有着哀婉的弧度,若有重负般地往下垂,正是记忆中容易对我动情的女子的相貌——或是她们对我流露出的表情。

    她其实是美的,或是心无牵挂,见到今天的她我应有几分动心吧。可是与莫莫相比,她却仍失色不少,况且我对莫莫已抱着破釜沉舟之决心,又怎会轻易被蛊惑。

    我仍然不屑道:“如果你真有一颗心,怎么会甘心沦身到这里;如果你真有一颗心,那时你便会设法留我,又何必等到今天。”

    “呵呵……”她笑了,笑得如同远远传来的夜幕下的潮汐,柔和而无奈,“如果我当时留你,你会留下吗。你是未见过这世界阴暗面的人,就像个天真的孩子,怎么会懂得我的苦衷。可是我懂,所以不会去争,特别是……”她若有犹疑般顿了顿,“……和那样的女人。”

    “怎样的女人?”我冷笑。

    “阴险的女人,不择手段的女人,”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忿忿起来,浓烈的风尘味又从谨慎掩饰的外表下弥散出来,“卑鄙的女人,没有心的女人……”

    “够了!”我轻喝道。女人见到别的女人比自己强,便认为是对方城府太深、玩弄手段;自己心事太重,便以己推人,认为对方亦是如此。如此种种,我已见过太多;这世间的阴暗,我不是没有见过,只是不愿让自己卷入罢了。嫉妒心,是多么晦涩的情感,只可惜,当事人并不是我。

    “我知你听不进去,”她眼中的火渐渐褪去,不急不缓地说道,“可是你想想,你和她在一起时,真的感受到过爱吗?”

    “你不了解她,也不了解这世间的真情。”我很坚定。虽然给予我这种坚定的,并不是自己。

    “呵呵,初陷入情网的男人总是这样懵懂……特别是在得到对方以前……”她继续轻轻言说着,我只感到我的心猛地一痛,然后一点一点陷下去。是啊,如果我占有过莫莫,是否会如此逆来顺受地相信她的一切?若是那样,知道她仍然心系于另一个男人,大概只会愤慨地斥其不忠吧。可我现在却没有那种力量。而更关键的是,莫莫若是接受了我,又是否有力量将全部的心投诸那个男人的阴影下呢……

    而若是那样,又必然是一场相互占有与怀疑的鏖战,又何来心灵中如此纯净坚定的爱?我似乎看到,我所理解的那个世界一点一点坍塌,坠入无尽的茫茫的海,而那却似乎是挽救自己的唯一希望……

    “别说了!”我无比烦闷,转而言他,“你这样说她,不怕我告诉她,对你不利吗?”

    “你不会的,”她缓了缓,又恢复了那个言辞拘谨、形容内敛的女子,“我和你不同,爱上了,便会相信……因为,这对我来说,本就是爱的原因。”

    “你那么确定我不会?”

    她笑了,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似曾相识却遥远模糊的东西,映在我的心上。我忽然觉得这一瞬的她很美,或许,那笑容里流露的东西,本就比我所熟知的世界美上许多倍。

    “而且,我知道你今天是为何而来,我也知道你一定要去……所以,我留不住你。”说罢,她伸出双手,探到我双颊下,又缓缓地缩了回去,然后将她的椅子移过来,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出了一串地名……

     

    她将我送到门口,我回头看着她。

    “既然知道我要去,为何要和我说这些?”

    “不说,难道让它烂在心里么……而且,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了——真相,你会记得还有一个人在真正牵挂着你。那时,你也许会到我这里来。”她幽幽地说着。

    她用了“真相”这个词。真相是什么呢?莫非她也知道我与莫莫的男友外貌相似这一事实?若是这样,掩埋在阴暗的泥土下的事实则太多太多!或许,她认为我迟早会发现这一点,迟早会对莫莫死心,转身投入她的怀抱,才会对我表明心迹。或许,她之所以爱上我,亦是因为我与那个男人的相似,而那个男人则是她无力得到,也不敢去想的。或许,她之所以如此忌恨莫莫,正是因为莫莫夺走了她的恋人——那个与莫莫生死不渝的男人?

    我忽然感到窒息,转身看向外面的世界。几个男孩子正欢快地踏着滑板呼啸而过,了无牵挂。想来不是很久前我也拥有过这样自在的快乐,我只需逾越一个转身的距离,便可以重温那种快乐——心无挂碍,放弃该放弃的,珍惜所拥有的,畅快地游弋于天地之间。

    可是我已不能回头。人一旦走上了某条轨道便无法偏离,不是因为别人,而是因为自己那已抹杀不了的欲望。或许,这便是命吧。

    我与女人告别,转身投入街上的人流。满街的流光映亮了我的双眼,放眼望去,天际却已是暮色熹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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