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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熹微(十三)
2009-05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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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男人在昏暗中面对面站着,中间站着莫莫。对外人来说,这两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区别,特别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看来,可是莫莫知道,她想要的是谁。如果她要守护其中一个而抛弃另一个,她的选择没有必要因外界的压力而改变。
往昔的一切仿佛过云雨一般从脑海中掠过。莫莫对我的殷切与淡漠,她的欲语泪先流与遥寄在我视线之外的情感,她一贯的坚强敏锐与一反常态的疏忽大意,渐渐凝结为一个铁一般的事实:她之所以接受我,从一开始便是抱着某种目的。待到我恍然大悟时,结果已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。
忽然想到饭岛爱酒吧中那个女人说的话:“阴险的女人,不择手段的女人,卑鄙的女人……”事实果然如此。可以想象,莫莫是怎样利用那个女人的不知情,把我骗到这里来自投罗网。进一步追溯的话,也许我之看见那封恐吓信、追踪她、听到她与曦的倾诉,都是她巧妙设下的安排。
可是转念一想,她究竟对我做过什么呢?她所做的一切构不成任何唆使的证据。自始至终都是我在努力追随她、窥探她的秘密。就连利用饭岛爱酒吧的女人假授消息,只需轻微的辩解,便能与我撇清干系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她一心将我诱骗到此处,为何又设下重重防护,仅凭那黑暗与死寂便令人望而却步?
严格说来,这一切,竟都是我自己造成。
我忽然不无自嘲地想:待我摆脱了这一切,再次站到莫莫面前时,会对她咬牙切齿、恨之入骨吗?想到她哀伤的眼睛、窈窕的身形……恐怕,我会用爱欲的手段完成复仇吧……
我笑起来。原来根本没有所谓的幸福,只有无穷无尽的欲望……对于我,对于程老板,都是如此。而今,欲望将我引领至命运的悬崖,在这无限幽暗阴森的“命运广场”中,而我,已没有机会揭露或反悔这一切。
因为,我就要死了。
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。
我忽然什么也听不到。
我看见中间那个魁梧的男人举着抢,嘴唇一张一阖,手指渐渐扣紧了扳机。我看见周围的几个男人都双手叉在胸前,脸色阴沉地附和着,目露凶光。他们中甚至有人大笑起来,笑容如此狰狞,可以想见他们心中承载着多大的仇恨。
可是我什么也听不到。
我只知道,我就要死了。我想说我不是曦,我还想说些别的,可是舌头直挺挺地躺在嘴里,怎么也动不了。或许说也是无益——我强烈地感到,他们只想杀死我,他们不会再让“曦”以任何理由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,在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鬼地方。
在那男人扣动扳机的一瞬间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会痛吗……
我闭上眼睛。
我死了吗?为何我又能听到声音了?
那是……嘤嘤的哭声,如此哀伤的哭声,让我想起母亲匍匐在初逝的外婆身上发出的哭声,我有史以来听到过的最悲哀的、发自心底的声音。一个女孩子在哭,哭声把我团团包围。这哭声应和着我的心,让我感到如此安逸。
“什么声音?”
“是莫莫?”
“不,不是……”
我听到男人们议论的声音。那么,他们也能听到这哭声?这不是我的幻觉?
我睁开眼睛。男人们阴郁的面孔又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出来。为首的男人面带疑惑,扣紧扳机的手指又松懈下来。
哭声还在继续,似乎从遥远的天边,又似乎从这阴暗楼层的每一个角落传来,并愈演愈烈,仿佛一曲命运的悲歌。
“见鬼!”
“莫非……真的是鬼?”
“别胡说!”
男人们中传出一阵骚动,我却渐渐在哭声中找到平静。遗失已久的一种心情在这哭声中渐渐复苏。不,我不能死,如果死了,那些曾经的梦想、誓言、阳光下的笑脸……
“先干掉他再说!”
为首的男人再度握紧了扳机。
然后,哭声停了。
同时,所有的灯都黑了。
霎时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什么都来不及想,朝着为首男人的位置一个猛子冲上去……我感到男人大力的挣扎,我感到枪口从我手臂上狠狠划过,我听到周围的人在手忙脚乱地采取行动,我听到轻微的枪响——子弹似乎击中了天花板。然后——
“停下!”一个无奈的低沉的声音。
这时灯亮了。
所有人都看见,为首的男人被我扼住咽喉,我右手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。
一把不能发子弹的左轮手枪。除了我之外,没有人知道。
在他们眼中,那个曾经从他们手里死里逃生的曦又故技重施了。而对于我而言,此刻最好的办法,莫过于让他们相信我就是曦——如曦一般,拥有令他们慑服的枪技、精力与智慧。
“都把枪放下,否则,我就要了他的狗命!”我压低嗓门,模仿曦的声音喝道。
男人们呆在原地。我将左轮手枪往被扼男人的太阳穴上顶了顶。
片刻,对面一个男人举起了枪:“这次,你是真的插翅难飞,曦!”
我眯起眼睛,不让人看到我的惊恐与迟疑——此刻即便我有一把真的左轮,又有何用?
可是转瞬间,枪响了。对面那个举枪的男人腰间中弹,缓缓往后倒下去。
——是我挟持的男人放的枪。他低声喝道:“都把枪放下!”接二连三地,周围的男人表情漠然地把枪丢到地上。然后他自己也把枪扔到地上。
在死亡面前,人是多么卑微。
……
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,一场令人不敢正视的噩梦。不知是我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,还是他们太轻易被曦的威力所震慑,我竟然能毫发无损地从他们手中逃脱,而这一过程于我而言却充满了惊悚的挣扎——那激烈分泌的肾上腺素,那剧烈跳动的心脏,那急中生智的警醒,都断然超出了我的极限,以至于后来的记忆都变得异常模糊。只是恍惚记得,我握着左轮手枪的掌心被汗液濡湿,一片潮热;以最镇定的声音喝令男人们退后,然后带着颤抖的身躯抽身而去;如同逃生的小鹿般在黑暗中乱窜,仿佛永无尽头;还有那不断惊扰自己的念头:如果被那些男人再度赶上,又该如何是好……
融入大街上的人流时,我才回到了熟悉的世界。可是心仍然是警醒的,生怕被跟踪。忽然记得下午摸索地图时,隐约见到在附近有一家刑侦所。于是迅速赶去报案,并申请在所内休息一夜,以求得保护。
我关于神秘哭声与突然停电的口述令刑警们难以置信,然而,那只是被视为过度惊惧后的精神错乱。
在监护室内,我凝视着窗外的夜色,感受着心跳渐渐平静下来。仿佛拾得了一条新的生命,过往的所欲所求渐渐淡去。然而新的开始,究竟要如何开始,放眼望去,一片茫茫。
我困倦已极,昏昏沉沉睡去。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一个念头忽然闯入脑海:昨夜听到的那嘤嘤的哭声,与曾在家中听到的幽灵的哭声如出一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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