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暮色熹微(十四)
2009-06-06
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6floatingdreams.blogbus.com/logs/40591075.html
回家。这个念头忽然强烈地出现在脑海中。
那哭声……许是家中未尽的悲哀。而我经历的这一切,仿佛挥别那悲哀之后一场喧嚣的远行。
临出门,刑警又拦住我,要求我提供“那个神秘女人”莫莫的联系方式。
我犹豫片刻,说:“请让我先私下联系。”
我走到无人处,用手机拨打莫莫的电话。心跳不免加速——我到底还要和她说什么?心中仍有不甘么?
电话里传来标准的女声: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。”
我这才想起,这个该死的电话从来就没有接通过。
我走回原处,将号码告诉一直密切注视我的刑警,然后走出大门。
或许,我的所欲所求,自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。在迎面而来刺眼的阳光下,那些过往显得那么不真实,有如大梦初醒。
一个小时后,我推开家门。家中仍是一片昏暗,门把手上仍带着被我砸坏的痕迹。我还记得我是如何惊恐地从这里逃离,但此刻,家中是如此平静,有久违的温暖气息将我拥入怀中。
我的心中一片空落,默然地接受着喧嚣后的平静。
如果此刻我听到哭声,我想我不会惊惧。无论如何,它不曾伤害过我。而自从我从它的禁锢中逃离,我却险些将自己送命,然后……如此想来,竟然感到亲切与欣慰。那兴许不是幽灵,而是天使。
但我没有听到哭声,只有一片安息般的静谧。
在静谧中我感到疲乏,仿佛一场欲望宣泄后的困倦。我踱步来到卧室,在属于自己的床上躺下。
身体得到安逸,思想便开始自由。昨夜的片段又浮光一般上映于脑中:堵在我面前的男人们,阴郁与仇恨的眼神,对准我的黑黝黝的枪口……真的是一场噩梦啊。
可是此刻我却丝毫不再感到恐惧——我逃脱,生还了,这便是噩梦的唯一结局。它已似乎是上一世的事情,或许在回味中还能模拟出那份恐惧,可是它已与我再无干系。
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然而,在思绪的河流中溯流而上,我的心却陡然一沉。那些假人的面孔又清晰地一一浮现在眼前,仿佛挥之不去的梦魇。它们不属于过去,而是漂浮在时空的每一个角落,用一双双空洞的眼向我逼视,令我心寒。
为什么会心寒?我问自己。它们难道和真人不一样么?倘使那一场宴会中的假人全部活过来,和我所见到的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?
当然,不会令人恐惧了。可是,一样会充斥着千万种虚浮的表情,没有人可以从那些表情中一眼看见他们真实的面孔……或许唯一不同的是,空气中会漫溢着欢乐而不是冷清,而这欢乐之中又暗涌着孤独、嫉妒、敌视以及……欲望。
欲望!我忽然想到,如果一具假人做得足够逼真,它也可以被人用做满足欲望的工具,却绝不是孤独、嫉妒、敌视的对象——欲望,它是唯一不需要对等心灵的情感,它完完全全建立于那虚浮的表象之上!如果说世间的形与色是转瞬即逝的浮光,那么,扎根于这浮光之上的欲望,其本质亦是幻灭于一霎的虚无。
乐此不疲追逐这虚无的我,究竟曾经得到过什么?
回头望望,竟然没有一丝半点温暖的记忆。这记忆的断层内,除了苍白流逝的时光,什么都没有。
心寒渐渐凝为绝望。
那么,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心?
什么才是……爱呢……
然后我不知不觉睡去。朦朦胧胧间,梦境纷至沓来。
首先梦见的是大雪弥漫了天地,白茫茫的雪国凛冽萧瑟,纯净而寂寥。一对恋人在墙角对视着。男孩背光而立,表情自绝望与焦虑中复苏,换上了重逢的惊喜与关切;女孩瑟缩在墙角下,哀若死灰的眼睛因为男孩的出现而再度燃亮。空气中漂浮着音乐,如此清澈而温暖,仿佛晶莹的热泪……绝望的爱人,在冰天雪地中相濡以沫。为什么?为什么不能在一起!女孩沐浴在天光中,背上忽然伸展开救赎的双翼……
然后梦见的是我自己,颓然坐在家中地上,看不见脸,只看到一个死寂的背影。背影无力地向一边倾斜,终于瘫倒在地,如同柔弱的乐伎。我看到自己开始做梦。一个大雾弥天的早晨,风中洋溢着分别的气息,我疾走在路上,眼睛追随着那个一年来一直追随的身影。那身影在与钢铁之躯的碰撞中重重倒下,我狂奔上去,搂起逝者的肩,第一次喊出那个久蕴于胸的名字。炽热的暖流袭过周身,尸身却在渐渐冰凉……我看见自己醒过来,脑中闪过一念:梦见怀抱已逝者呼唤其名,主将不久于人世……
然后梦见的是漫长的没有阳光的日子,或许七年,或许十年,在灰暗的尘埃中颠簸,梦境一如记忆飘渺晦涩。直到有一天,被映在窗外绿叶上的阳光所吸引,那阳光是那么清澈透亮,仿佛一瞬间把我的天地洗净。我的身旁坐着一名女子,在恬淡的音乐中巧笑嫣然……你相信真爱吗?相信。你相信永恒吗?相信。虽彼此无言,却在相互的眼中抹去过往、希冀未来。告诉自己,最后一次吧,最后一次,给自己一个美好地活下去的理由……
梦境戛然而止,我在昏暗中醒来,发现自己在流泪,枕上湿滑一片。
我知道,有些东西我是永远地失去了。因得到得太多,失去得亦是如此彻底,连最后一次机会也丧失殆尽。
有的东西人可以拥有很多,有的东西,却只能拥有唯一。有的事情才刚刚开始,有的事情,却已为时过晚。
我不禁号啕大哭。
我接连不断地哀泣着,哭声在房间中战栗,仿佛一只孤独地老去的狼。
忽然,我听到有嘤嘤的哭声,在昏暗中与我的哀声彼此应和。我安静下来,仔细聆听——是的,正是那在命运广场中让我感到无比安逸、救我于绝境的哭声,在那之前一直令我恐惧、自家中逃离的哭声。
哭声将幽暗的房间笼罩,愈来愈近,我环视四周,寻找哭声的来源。
来吧,来吧,我不害怕你。我们是灵魂的伴侣。
来吧,来吧,当我害怕你时,你也害怕着我、躲避着我吧;现在我渴望着你,我知你也渴望着我。
来吧,来吧,我不会逃避,恰如你一直恋恋不舍地追随着我;谢谢你的坚定,我今日终于懂得,我亦如此想投入你的怀抱,与你依依为伴。
来吧,来吧,我已是几乎死过一次的人,又何来恐惧可言。
来吧。现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倏然转过头时,我发现暗红色的窗帘后,阳光映出一个黑色的身影。衣袂翩翩,可是在等待着我?
我缓缓走近,一步,两步……细致的轮廓与颜色渐渐透过窗帘,映入我眼。
樱!
是樱,出现在我最后一个梦境中的女子。
她仍与我在海边见到她时一般,长发披肩,一身粉色的连衣裙随风飘摆,不同的是,发上别着一朵几欲凋零的紫荆花。她眼神茫然地注视着我,脸上挂着两行泪,满面戚容。
我似还沉浸在梦中,忽然激动起来,猛然伸出手,隔着窗帘摇撼她的肩:“你,你为什么要背叛我?”
红色绒布在她脸上摩挲着,如同颓靡的梦幻,我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阖:
“不是我背叛了你,是你背叛了自己的心。”
“不——不是——我从未想过要背叛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,感到头颅充血,几近歇斯底里地将窗帘扯开——
窗帘在明与暗的交织中翻飞,窗外阳光倾泻而入,刺痛了双眼,一阵眩晕。定睛再看时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尘埃在阳光中婆娑飞舞。
哭声,停了。
我想我是疯了,脑子里充满了幻觉。或许,自背叛了心的那一刻起,我便疯了。心底有巨大的悲伤潜移默化地腐蚀我的人生,我却一直浑然不觉。
我已经没有樱的联系方式,但我还记得她的住址。剃去多日未理的胡须,穿上最整洁的衣服,带上一朵娇艳的紫荆花,来到樱的家门前。
我知道,樱会以最美的笑靥迎接我,因为此刻我的心中,满是真诚的爱。
我敲了敲门,没有人答应。我便在楼梯口坐下来等。
一位老妇经过,我对她微笑,心内竟是如此安详平和。老妇疑惑地回以微笑,拄着拐杖继续上楼。
渐渐地,暮色垂落,我敲了几次门,始终没有人开门,也没有人回来。那朵紫荆花在暮色中变换着色泽,我决定继续等下去。
等了一会,那位老妇又下楼来了。她见到我似乎很惊讶,走过来问:“小伙子,你在等谁呀?”
“我在等樱。”我有些骄傲地回答。
老妇似乎吃了一惊,霎时变色。“你、你不知道樱已经失踪了吗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樱在一个月前突然失踪,她的父母亲寻她不到,伤心欲绝,一个星期前已经搬走。自那时起,这房间就一直空着……”
老妇后来说的话我都听不清了,我起身狂奔。
我在华灯初上的路上疾驰而过,五颜六色的霓虹流灯般从我身边掠过。有如潮涌的人声喧嚣,仿佛一场场浩劫,几欲将我吞噬、令我迷失方向。偌大的城市,看来竟是如此陌生而冷酷,褪去了我熟悉的面容。我只想快些,再快些,我感到自己的泪飞散向空中……
然而再快,亦快不过时间的流逝。我所抵达的海,已不是那一天的海。暮色熹微,夜空中点缀着寥落的星辰,海边空无一人,海风抚面而来,带着如此萧瑟的味道。
只有我知道,我的樱,带着她的爱、她的坚持,走入了那片暮色中的海。
收藏到:Del.icio.us







